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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端上的琴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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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/严军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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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鄂西大巴山的褶皱深处,有一条路,是挂在云上的。

它叫茶南公路。从巴东茶店子镇的朱砂土出发,蜿蜒向南,短短十五公里,却在莲峡河的千仞绝壁上拧出了十八个惊心动魄的回头弯。那些弯道像天神醉酒后遗落的玉带,缠绕在刀削般的八石岩腰间;从对河的阳坡望过来,路灯亮起的夜晚,这十八道弯便化作一串璀璨的珍珠项链,挂在群山苍莽的脖颈上。可当我真正把车开上这条路时,手心攥出的汗告诉我,这哪是什么玉带或项链,这分明是一条悬挂着的琴弦,而弹奏它的,是风,是云,更是那些把灵魂永远钉在这峭壁里的巴东汉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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路窄,坡陡,七十度的斜坡直插河谷,外侧就是九十度的万丈深渊,站在路边便能直视河心的粼粼波光。我小心翼翼地贴着山岩行驶,每一个弯道都是对心跳的极限挑战。可最让我心跳骤停的,却不是这险峻的山势,而是八石岩旁那座静默的纪念碑。我停下车,走进那座小小的纪念亭,碑上刻着十三个名字。冰冷的石碑背后,是一个滚烫得让人不敢触碰的过往:当年修这条路,没有挖掘机,没有测量仪,有的只是最原始的大锤和钢钎。那十三个汉子在背运炸药时,一声巨响,山石崩裂,鲜活的生命瞬间化作漫天尘埃,永远地融进了这他们正试图征服的悬崖峭壁里。

我站在碑前,山风呼啸而过,仿佛是他们的喘息。如今,车轮滚滚,游人如织,惊叹于挂壁公路的奇险,沉醉于巴人河的秀色,却少有人在这座碑前停下脚步。但我知道,这条路之所以能挂在云端,是因为有他们做了基石。他们用血肉之躯在绝壁上抠出的第一铲,才让后来者脚下的每一寸,都成了坦途。这条路,是用命铺出来的。

继续往前,在一个观景平台停下,车里收音机竟飘出一段再熟悉不过的旋律:“这里的山路十八弯,这里的水路九连环……”我一惊,瞬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。是的,就是这首歌。当年词作家佟文西正是沿着这条茶南公路采风,土家人世世代代在绝壁间求生存的坚韧,那在悬崖上回环往复的山路,化作了他笔下最初的音符。那首歌最初的名字叫《土家的路与歌》,后更名为《山路十八弯》,由李琼唱响全国,成了“惊世绝唱”。可那最原始、最悲怆的旋律,却是从这巴东的深山里飞出去的,是从这十八个弯道里拐出来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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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突然想起,九十年代,那些在这条路上读书的少年。那时公路虽通,却少有车辆,他们要从这八石岩下走过,先过这段奇险的挂壁路,再淌过庙坪河,然后顺着对岸的梯儿岩一步步爬上去。当年流传着一句“十里长冲五里坡”,说的就是那条崎岖的求学路。从梯儿岩半山腰望过来,八石岩的公路就像一条玉带,可只有走过的人才知道,那玉带缠着的,是怎样刀削一样的岩壁,是怎样直视无碍的深渊。

我重新发动车子,在每一个弯道前鸣笛。不为别的,只为那十三个汉子,也为那无数个在这条路上攀爬过的少年。如今的茶南公路,路面铺了平整的沥青,坡陡的地方用大量抗滑桩牢牢加固,像一排排琴键钉在历史的斜坡上。它成了一条脱贫路,让茶店子的牛肉运出了大山;也成了一条旅游路,让巴人河的秀色惊艳了世人。可在我心里,它更是一本摊开的路史,每一寸沥青下,都覆盖着往日的血汗;每一个弯道尽头,都藏着柳暗花明的惊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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车过最后一个弯道,前方豁然开朗。夕阳西下,群山如黛,那条路静静地卧在那里。我突然明白,这茶南公路的十八弯,弯的不是路,是土家人不服输的命。那十三个汉子用生命把路修到了云端,是想让后来的人,能看到更远的远方。而我刚刚走过的,哪里是十八个弯道,分明是他们用灵魂绷紧的琴弦,等着风来,弹响一曲关于生与死、坚韧与希望的,绝唱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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