蝶影巫峡口

记者/严军
唐人杨炯有诗云:“三峡七百里,惟言巫峡长。”那蝴蝶却不管这诗里藏着多少千古愁绪,只管在巫峡口的花园里,独自采它的花。
九月五日黄昏,我站在巴东巫峡口,本是为拍摄晚霞而来。江水被落日染成一片熔金,远山如黛,云霞在天际铺展成一幅未干的水墨。就在我按下快门的间隙,一只蝴蝶忽然闯入取景框——它正停在一朵太阳花上。那一瞬间,我调转镜头,将这一帧意外的相逢永远留了下来。

那是一朵向着西天残阳微微侧首的太阳花,花瓣层层叠叠,金黄里透着一抹橘红,仿佛把整个黄昏的光都收进了怀里。而那只通体墨黑的蝶,恰好落在花心——翅翼在暮光里泛着幽蓝的晕,像谁把一小片巫峡的夜色裁了下来,又蘸了蘸长江水的青,薄薄地涂在绸缎上。墨色与灿金相触的刹那,天地间仿佛只剩了这一处明暗交界的呼吸。
蝶翼的边缘微微透亮,能看见光从那墨色里渗出来,一滴一滴,落在太阳花金黄的花瓣上,像墨汁里滴进了蜜。它采花的姿态极慢,卷曲的喙轻轻探入花蕊深处,像一支极细的狼毫,蘸着花间那点将凝未凝的甜。翅翼偶尔翕动,扇出细微的风,把周围空气都染成淡淡的花香——那香气里裹着阳光碎末,暖洋洋的,落在皮肤上有种温柔的重量。我屏住呼吸,生怕惊扰了这场寂静的仪式。
那一刻,整座花园都是它的。玫瑰在暮色里敛起矜持的红,马尾花摇曳着淡紫的穗影,一串红簇拥着燃成低矮的火焰。这些花朵都成了它翅下流转的背景,唯有那朵太阳花,被它选中,在一天中最温柔的时辰里,奉献出最后一口蜜。

远山开始吐纳云雾。长江在峡谷深处拐了一个九十度的弯,像一条碧绿的绸带,被谁随手一抛,便永远地落在了这里。江声隐隐传来,被晚风拉得很长、很细,像从很远的地方递来的一句低语。蝴蝶浑然不觉。它只顾在花间穿梭,黑色的身影在一簇簇金黄与绯红之间忽明忽暗,像一句写了一半的诗,停在纸上,等着暮色来把它读完。
忽然想起林清玄写蝴蝶的话:“在那只美丽的蝴蝶身上,我看到空间的无限与时间的流动。”此刻我站在海拔千余米的巫峡云巅,俯瞰“长江第一拐”的壮阔,目光却只追随着这一只小小的黑蝶——它采完一朵太阳花,又飞向另一朵,翅尖沾着金粉般的花蕊,在光里一闪,便隐入花丛。每一次起落,都在花瓣上留下墨色的印痕,像给光明签下暗色的名字。
我放下相机。有些画面是拍不下来的——比如蝴蝶采花时那份旁若无人的专注,比如晚风穿过峡谷时带走的叹息,比如一只墨蝶如何在万千花影之中,独独选中了那一朵向着余晖微微颔首的花。它采的不是蜜,是光;它落的不是花,是时间在暮色里踮起脚尖的那一瞬。

蝴蝶飞远了。远山如黛,江流无声。整个巫峡口在蝶翼的翕动里微微定了定神——仿佛连千年的峡谷,也在等一只蝶把黄昏慢慢采完。
晚霞渐渐收尽,天边只剩一抹淡紫的余韵。我收起相机,却收不回那片被蝴蝶吻过的暮色。那只墨蝶早已隐入花丛深处,不知落在了哪一朵太阳花上——但我知道,从此每一朵朝向光的花里,都住着一小片飞动的巫峡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