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泉之约——在野三关,寻一纸清凉
林泉之约——在野三关,寻一纸清凉
作者/严军
八月的风,一抵湖北省巴东县野三关便失了暑意,软软地拂过眉睫,凉得像是被满山苍翠滤净了性子,又被云岫深处那一眼清泉洗过了魂魄。我们这群惯以文字为伴的人,从尘嚣里抽身,应这高山森林的邀约,来作一次深长的呼吸,来寻一脉文学的清凉,来赴这场润笔养心的林泉之约。


踏入品山壹号园林,便踏入了一卷立轴铺展的青绿山水。石径婉转如笔意游走,花木扶疏似墨色点染,亭台半隐在修竹与层岩之间,远远近近的绿,浓淡相宜,仿佛有人把一整座江南的魂魄,小心翼翼地移栽到了这巴山深处。同行中忽有谁轻叹一句:“品山,品山,品到深处,才觉天地有大气象而无言。”四下霎时静了,只听得风过林梢,翻动满山叶片如无字经卷。我蓦然记起古德那句“见山是山,见山不是山,见山还是山”的参悟——此刻我们在这里品山,何尝不也是在品文、品人、品自己?园林原是一篇起承转合得极精妙的文章,我们在这文章里行走,自己也就成了其中一行逸出的闲笔,一段留白的余韵。山不曾语,却把一切都说尽了。



三观凤凰城的楼宇依着山势层层攀升,推窗即能拥一怀苍翠入梦。那原乡风格的建筑线条里,藏着一种栖息的诗意,它不抢夺自然的锋芒,只在林泉之间谦逊地安放人间的烟火。这大约便是康养最深的真意——不是避世,而是与山川同频呼吸,让身体在森林的吐纳里一寸一寸变得清澈。凤凰于飞,翙翙其羽,这座高山小城正在用一砖一瓦,为疲惫的现代人筑起一处可以妥帖安放身心的窠巢。加缪说,在冬天我终于发现,我心里有一个不可战胜的夏天。而在湖北省巴东县野三关的夏天里,我们发现的却是一整个可以栖居的春天。


酒是粮食的魂魄,亦是山水的另一种流布。走入三峡酒业,酒香便如一袭温热的薄纱,柔柔地拢住了我们。窖池幽深,时光在里面缓慢发酵,将巴山的豪迈、清江的甘冽,一并酿成晶莹透亮的液体。捧起一盏原浆,鼻尖先就醉了——那是谷物的醇厚,是岁月的沉香,是大地沉默的赠予。浅啜一口,仿佛饮下了一道从远古奔涌而来的江河,滚烫地流入肺腑,又在四肢百骸间化作温润的春水。忽然记起太白那句“且乐生前一杯酒,何须身后千载名”,在野三关,酒原不是用来图醉的,而是用来与天地对酌,与自己言欢的。我们以文字酿造思想,这座酒坊则以粮谷酿造山河,异曲同工,殊途同归,都是在时光里打捞生命的精华。
暮色四合时,梦园民宿的长桌宴便热腾腾地铺开了。腊肉熏香,合渣温润,山笋脆嫩,苞谷饭金黄,满满一桌土家盛情。杯盏相碰的脆响,像是文字落在纸上的韵脚,清脆而笃定。我们围坐一起,不分彼此,只有同样被山水浸润过的心肠在灯火下袒露。席间不知谁起了个头,轻轻念起艾青的诗句,只念了前半句:“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?”大家相视一笑,没有接下去——那份对土地、对人间的眷恋,早已在酒的温热与菜的醇香里,得到了最无言的回答。沈从文曾在《边城》的题记里说,他只想造一座小小的希腊神庙,里面供奉的是人性。那一刻我觉得,这满桌的杯盘与笑语,便是我们供奉给大地的最真诚的祭品。


篝火燃起来了。烈焰向上奔腾,火星如散乱的星斗飞入靛蓝的夜空,像是大地把自己的一颗心捧了出来。我们手挽着手,踏着鼓点,围着火堆跳起土家的摆手舞,人影在火光里拉长又缩短,脸庞被映得通红滚烫。那一刻,没有作家的头衔,没有年纪的隔阂,只有一群被山野重新点燃了生命热情的大孩子。火,是最古老的诗篇,而我们借着这火光,重新学会了热烈与纯真。那一夜的篝火,一直燃进了许多人的梦里,暖烘烘的,亮堂堂的,仿佛灵魂深处被点亮了一盏永不熄灭的灯。


次日清晨,我们是沿着鸟鸣走进森林花海的。紫色的马鞭草一直涌向天际,金黄的金光菊铺成起伏的绒毯,空气里充盈着松脂与花叶混合的甘香。深深地呼吸,仿佛整片森林都随着胸膛一起起伏、吐纳。《黄帝内经》有言:“恬惔虚无,真气从之;精神内守,病安从来。”行走在这片花海松林间,方才深刻地领会,原来最好的康养,就是把身心完完整整地交还给自然,不再抵抗,不再算计,只是成为风的一部分,光的一部分,泥土的一部分。有人在花径旁静坐如禅,有人在凉亭里疾书似渴,各自以各自的方式,采撷着这片天地无私的馈赠。一朵花是一句短诗,一棵树是一篇散文,而我们,都是这大块文章里会心一笑的读者。
午后的源梦森林小镇,静得只剩下风铃的清响在空气里画着看不见的弧。我们围坐在一间看得见风景的会议室里,展开了一场以“文学赋能乡土,笔墨回应时代”为旨归的交流。没有高台讲章,只有肺腑之言。一位鬓发斑白的同道说:“写作者的最高境界,不是把文字写得多么炫目,而是让文字像这野三关的树,深深扎进生活的土壤,为路过的人撑起一片绿荫,结出一些有益的果。”众人颔首。又有人接话,古人讲“汝果欲学诗,工夫在诗外”,今日在这山林间走一遭,才真正懂了——那诗外的工夫,原来是听一夜篝火的噼啪,饮一盏土家的老酒,看万亩花海在风里摇动,是把自己整个地投进这活生生、热腾腾的人间。那一刻我忽然彻悟,好的文学从不凌空蹈虚,它要贴着大地的脉搏跳动,要听得见草木的呼吸,看得见云雾的奔涌,容得下人间的歌哭与欢笑。正如别林斯基所说,诗人应当属于他所生长的时代和国家,而我们这些写字的人,也应当属于这片养育我们的山河。

黄昏时分,车子缓缓驶向道子坪。晚霞如泼翻的丹砂与赭石,漫天漫地地晕开,把整片天空烧成一幅淋漓的大写意。层层叠叠的梯田正泛着温润的光泽,远处山峦沉静如一篇已经写就的雄文,无需再多一字。我们倚在路边,谁都没有说话。天地有大美而不言,而文学要做的事情,就是为这不言的天地立心,为这一方水土传神。一如沈从文先生倾尽一生所追寻的那座神庙,里面供奉的,是人性,是爱,是对这片土地永不枯竭的深情。晚风从山谷深处吹来,拂过每一张被余晖镀亮的面孔,像是一个古老的祝福,轻轻落在我们肩上。

归程里,凉风满窗。我们没有带走什么土产,却各自带走了一整座野三关的清凉、酒香、花影与星光。野三关啊,你是一张铺在云端与林海之间的巨大稿纸,我们不过是用蘸了清风的笔,在上面浅浅地画下了一行初初醒来的诗句。文润关山,笔绘康养——原来一个作家最好的状态,就是与山川共吞吐,与草木同清凉,用最干净的笔,去写这最厚实、最温热的大地。而我们所寻的那一纸清凉,原不在别处,就在这苍山负雪的凝望里,在篝火照夜的温热里,在酒香漫天的沉醉里,更在每一个被山水重新擦亮的灵魂深处。这林泉之约,约的从来不是一次短暂的相逢,而是心灵与大地之间那一场永不完结的对话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