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劝农亭前月光长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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劝农亭前月光长

[散文]

◎作者/严军(湖北巴东作协)

山风裹着柏枝的清气,将檐角灯笼的暖光摇成碎金,铺在青石板上。我踏着这些游移的光斑走进梦园,忽然听见时光在瓦当上打了个旋——一千年前的月光,大约也是这样照在劝农亭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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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月,暑气仍盛。我们跟随巴东县作家协会五十余人,循着“文润野三关·笔绘康养地”的墨香,来到这素有“华中凉都”之称的千年古关。满目苍翠铺展,如天地间徐徐展开一卷青绿山水。清风翻动山间的每一片叶子,将盛夏的燥热涤荡得干干净净。城乡新貌在车窗外交替闪现,让我恍惚——这就是那个史书上“蛮烟瘴雨,虎豹出没”的险隘?而今它安宁得像个守着故事打盹的老人,阳光正暖暖地照在他布满皱纹却舒展的额头上。

暮色四合,我们终于停驻在庙坪村巴人谷核桃庄园深处的梦园。这是一栋土家四合院,两层的木楼围着一方天井。石板与旧瓦铺就的地面,被岁月磨得温润;微型拱桥横跨尺许见方的小水塘,“小桥流水人家”的意趣便活了起来。灯笼初上时,橘色的光晕落在青石板上,像给古老的土地披了一层薄薄的金箔。猫猫狗狗闻声而来,摇尾蹭腿,用它们独有的方式迎接远方的来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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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宿主人杨荣群一袭素净中式衣衫,笑意盈盈地迎出来。很难想象,眼前这位温婉女子,早年竟在汽车行业闯荡了十五年,从街边小小修理厂起步。五年前她来到庙坪,被这山水环抱的村落深深吸引,激起久违的田园梦。她把这些年的积蓄几乎全部投了进去,亲手打磨出这座土家特色的四合院。月光阁、红叶屋、青青坊——十一个房间各有主题。走进“归心楼”,床、门、梯道全由老木板制成——那是她从金果坪偏远村寨收集来的土家吊脚楼旧木料。“为还原老屋的样子”,她这样解释。一块块旧木板拼接起来的,不仅是一间屋子,更是一段被时光打磨得温润如玉的乡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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长桌宴在院坝里铺开了。靛蓝土布垂在桌面,泥炉慢炖的土鸡咕嘟冒热气,腊肉切片摆盘,琥珀色的肉片映着天光。抬格子蒸肉的热气蒸腾而上,与山间薄雾融为一体。酒是从人王山间龙涎洞取出的洞藏纯粮,陶碗粗朴,竹筷素净。风将饭菜香气揉碎,在院中流转,满院皆香。酒过三巡,篝火燃起来了。火苗向上翻涌,细碎火星像漫天流萤蹿入沉沉夜幕。我们手牵着手,踩着欢快节拍跳起摆手舞。人影在明灭火光间摇曳,面颊被火光烘得温热通红。远处不知哪户人家传来闷闷的鼓声,和着节拍,像土地在呼吸。

夜渐深,喧嚣散去。我独自坐在二楼露台的月牙形秋千上,抬眼便是满天星斗。山风裹着草木的清润拂过肩头,凉意丝丝缕缕,与山外挥散不去的暑热俨然两个天地。忽然想起这野三关的来处——它原有一个极温润的名字,叫劝农亭。

一千年前,也是这样的月光吧。二十岁的寇准站在这片山里,官袍换了短褐,脚下是刀耕火种的薄田。他一定也在某个夜里听过山风,想过怎样让这些靠打猎度日的人,把种子埋进土里。《劝农歌》唱起来的时候,山间的雾大概也散了一些:“苍天在上,厚土在下,效我神农,五谷丰登。”百姓感念其恩,建亭纪念。清雍正八年,巡检司衙门迁至劝农亭,“野三关”之名自此替代了那个温润的旧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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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在梦园的月光里,我忽然懂了这个名字的好。千年时光流淌而过,撒叶儿嗬的鼓声在山里响了一代又一代。而今天,那些散落在山间的民宿灯火,正像夜空中的繁星,一盏一盏,把山路照得暖了。从劝农亭的第一声歌谣,到梦园的灯火,千年文脉没有被时光冲淡,反而在这片土地上生发出更加繁茂的枝叶。

民宿是一扇窗,望向另一种生活。在这个步履不停的时代,它为奔波的人们留出一方可以慢下来喘息的角落。杨荣群说,民宿要像“外婆的家”一样温暖。这片土地,也是许多人心里回得去的故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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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明月从墨色群峰间探出头来,为葱郁原野蒙上轻薄纱衣。我枕着山风入眠,梦里是千年前寇准劝农的歌声,是土家人火塘里跳跃的火焰,是梦园檐角那串被月光照亮的灯笼。野三关的梦很长,从劝农亭一直照到今天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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